滁州城里，住着个读书人，名叫谢严。这人打小就爱读书，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，满脑子都是孔圣人的教诲。他最不信的就是鬼神妖怪那一套，觉得都是些哄骗愚夫愚妇的把戏。可偏偏，他耳朵里灌满了这类奇闻异事。今天张家庄说土地爷显灵了，明天李家屯讲山魈吃人了，更有甚者，绘声绘色地描述在乱葬岗看到牛头马面勾魂，或是梦里见过阎罗天子。谢严听了，只当是闲汉们吹牛解闷，一笑了之。

但听得多了，心里那点不信的念头，竟也生出了一丝好奇。他倒不是怕，就是觉得奇怪。既然世上没有，这些人又为何说得有鼻子有眼？他们口中的鬼神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？是青面獠牙，还是跟活人一般无二？这念头像颗小石子，在他心里投下圈圈涟漪，让他时常走神。

有一年冬天，谢严从城外亲戚家喝完酒回来，天色已晚，路上行人稀少。他裹紧了棉袍，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家走。路过城西那片荒凉的官道时，他无意中抬头，一下子愣住了。

前方不远处，一队人马正缓缓走过。为首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“人”，看那衣帽装束，竟像是个品级不低的官老爷。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个骑兵，个个手持旗帜、戈矛、旌节，那旌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，是古代使者才有的身份凭证。这队人马走得悄无声息，连马蹄声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那为首的“大官”似乎察觉到了谢严的目光，侧过头来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，看不出喜怒，随即又转了回去，队伍继续向前，很快便消失在薄雾里。

谢严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，看花了眼。他快步上前，地上却连半个马蹄印、脚印都没有，仿佛那队人马是凭空出现，又凭空消失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，一整晚都心神不宁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从那以后，谢严偶尔会在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时间，再次看到这支诡异的队伍。有时是在城郊的古道，有时是在荒废的寺庙附近，每年总能碰上两三回，十多年下来，竟见了不下三十次。奇怪的是，每次那“大官”都只是看他一眼，从不开口，他也吓得不敢上前搭话。次数多了，谢严竟从最初的恐惧，慢慢变成了习惯，甚至有点期待下一次的相遇。他心里的那点好奇，非但没减，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苗，越烧越旺。

又过了几年，谢严因为屡试不第，功名无望，只好在城中开了个小小的私塾，教几个蒙童识字，勉强糊口。他的学生里，有个叫岑文本的少年，是本县县令的独子。这孩子天资聪颖，性子也活络，跟谢严这个老师处得不像师生，倒像忘年交。

这天，谢严又在城外的渡口边见到了那支队伍。那“大官”这次没有径直走过，而是在他面前勒住了马。谢严下意识地抱拳行礼，心跳如鼓。

“这位先生，你我频频相见，看来确实有缘分，”那“大官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，“不知可否一起前行，说说话？”

谢严又惊又喜，连忙答应，再次施礼下拜，恭敬地问道：“敢问大人高姓大名？”

“实不相瞒，”那人微微一笑，“我是阴官，阴司地府之使者，也就是阳间人说的鬼。我叫成景，是西汉弘农人，算起来，我今年已有五百多岁了。生前做过别驾，如今是临湖国长史。”

“阴官”、“地府”、“五百岁”……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谢严耳边响起。他自诩不信鬼神，可当这一切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，他非但不觉得害怕，反而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。他壮着胆子追问：“临湖国？那是什么地方？国王又是谁？”

成景指着北方说：“黄河以北的地方，就是临湖国。我们的都城在楼烦西北的沙碛之中。现任国王是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。我们受泰山府统辖，每个月，国王都会派使者去泰山汇报，我便是这使者，所以每年你我都会相见。”

谢严听得入了迷，又问：“如此说来，大人您能预知人的生死祸福？”

“确实如此，”成景坦然道，“我能预知你的灾厄，让你提前躲避。不过，生死乃天地大事，我不能更改；有些大灾大福，也非我力所能及。”

谢严大喜过望，连连道谢。成景又说他公务繁忙，不能时刻跟随，便派了自己的掌事暗中保护谢严，有事可通过掌事转达。这掌事只有谢严能感知，旁人皆不可见。

日子久了，谢严和岑文本关系愈发亲近。一日，他忍不住将自己与阴官成景交往的奇事告诉了岑文本，末了还说：“成长史曾跟我说过一件事，本不该外传，但你我情同父子，告诉你，也是为你好。”

岑文本听得目瞪口呆，忙问：“何事？”

谢严压低声音：“鬼神跟人一样，也要吃饭，需世间人供奉。但他们常吃不饱，若能享用一次人间酒食，一年都不会饿。有些鬼神便常偷食。我穷，没钱供奉，你能否代为准备一席？”

岑文本家境殷实，当即拍胸脯说：“这有何难？我家有钱，大办一桌也不成问题。”

“切记，”谢严叮嘱道，“鬼不能入阳气太盛的房间。你需在屋外铺席，将酒食置于其上。最好再备些钱财。”

“不知阴官用何钱钞？”

“他们用的与人不同，但黄金和绢布是硬通货，送些此物，他们带回地府也能用。”

岑文本依言照办，在自家后院空地上铺了席，摆上丰盛酒菜，又放了黄金和绢布。当晚，他亲眼见到成景带着两位客人，身后跟着百余骑兵，如约而至。岑文本看得清清楚楚，连忙跪拜，谦称食物粗陋。

成景很高兴，谢过岑文本，说：“郎君如此厚待，我当有所回报。你可想知道自己的寿命？”

岑文本想了想，摇头道：“不必了，生死有命，知道了反而添烦恼。”

成景也不勉强，与客人享用完毕，带着财物离去。

几年后，谢严染上重病，卧床不起，日渐消瘦。他问身边的掌事，自己的病何时能好，掌事却支支吾吾，说不出所以然。谢严心生不祥之感，便托掌事去问成景。

过了几天，成景亲自来了，脸色凝重：“我在国内，起初不知。后去泰山汇报，才打听到消息。是你同乡人赵三郎，如今做了泰山主簿。主簿需两人，现缺一人。他与你交好，知你才华，便向泰山府君推荐了你，并将你名字记在了官员文案上。待文案做成，你便要离世了。”

谢严如遭雷击，挣扎着问：“我今年才四十，不是说能活到六十吗？”

成景叹道：“你命中确是六十寿元。但赵主簿极力推荐，说你能力出众，又因阴司官位争夺激烈，急需亲信，故而提前举荐。他与你关系好，也是为你着想。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，何必烦恼？多活二十年，少活二十年，终究都是一死。如今，文案已出，无法终止了。”

谢严听了，心中五味杂陈，既有对死亡的恐惧，也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怒，更有对那虚无缥缈“官位”的不屑。他躺在床上，整日唉声叹气，茶饭不思，眼见着病情一天重似一天。

成景见他如此，劝道：“赵主簿执意要你，你可亲自去泰山府君处陈情，或许能免此劫。”

“我病重如此，如何能去？”谢严有气无力地问。

“你去泰山庙，往东翻过山岭，便到泰山府治所。到了那里，一切自会知晓。你既不能去，可让岑文本代你前去申诉。”

岑文本得知后，毫不犹豫地说：“老师放心，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他立刻开始收拾行囊，准备动身。

谁知成景又来了，神色黯淡：“来不及了，文案已做成，即便面见府君也无济于事了。”

谢严一听，顿时面如死灰，眼泪都快下来了：“那我岂不是必死无疑？我还不想死啊！”

成景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倒还有一个法子。你可造一尊佛像，虔心祈祷诉说，那边的文书便会自动消去你的名字，你便能继续活命。”

谢严一向不信佛，半信半疑，但此刻病急乱投医，也顾不得许多，连忙让岑文本去办。岑文本家有钱，当即花了三千钱，在城外寺庙里造了一尊高大的佛像。佛像落成之日，谢严拖着病体，在岑文本搀扶下，跪在佛前，将自己不愿早逝、恳求佛祖慈悲的心愿，反反复复，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遍。

回家后，谢严提心吊胆地等着，一天、两天，成景杳无音信。他心里七上八下，既盼着好消息，又怕是成景在骗他。他甚至开始怀疑，这佛法是否真的灵验？

第三天清晨，成景来了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好了，没事了。那边文案上，已经没了你的名字。你可以继续活二十年，寿终正寝。不出两日，你的病便会痊愈。”

谢严还是不信，觉得或许是成景在安慰他。他想了想，想试探一下佛法的真假，便问：“佛法说，万物皆有三世因果，六道轮回。此话当真？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人死后会进入六道——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、阿修罗、人间、天上。那为何世人总说人死为鬼？赵武灵王和您，都死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，为何至今仍是鬼身，未入轮回？”

成景笑了：“你这是不信我，还是不信佛法？我反问你几个问题。你们县城共有多少人？”

“约有三千户，一万余人。”

“其中囚犯有多少？”

“听说有二十多人。”

“可有二品以上大员？”

“绝无可能，便是州府也难觅此等高官。”

“五品以上呢？”

“更无可能。”

“九品以上呢？”

“县丞、县尉、县令、主簿等，约有数十人。”

成景点点头：“六道之分，亦是如此。死后能得天道（升天为神）者，万中无一，如县城中五品以上大员；得人道（转世为人）者，千中有一，如九品以上官员；下地狱者，万人中仅数人，如囚犯；得阿修罗道者，更是百万中无一。而得鬼道与畜生道者，才是绝大多数，如县城中除去官员与囚犯的平民百姓。即便同为鬼，亦分三六九等，如我身边的护卫，虽不如我，但比那些孤魂野鬼地位高得多。”

谢严听罢，恍然大悟，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他明白了，轮回并非人人皆能得善果，大多数亡魂，都如这世间芸芸众生，只能在鬼道中徘徊，或为小吏，或为游魂。

他由衷感叹：“看来佛家所言，果然不虚。对了，鬼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？”

“与人间无异，”成景答道，“天帝总统一切，阎罗王如一方天子，泰山府君如地方大员。我所在的临湖国，便相当于一个大州郡。”

谢严彻底安心了。果然，第二天他的病便开始好转，不出十日，便已痊愈如初。